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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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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

阿爹死後沒過多久,他和阿娘就在沈綰手底下戰戰兢兢地活著。

阿娘一改往日脾性,卑微地討好著沈綰。

她原是那樣鮮活明媚的女子,如三月春光般動人,時時被父親捧於手心,後來卻低垂著頭、像最卑賤的仆役那般跪伏於沈綰腳下。

仆人們也涼薄的很,父親在時娘親那般和善地對待他們,可後來當他們母子失去依仗後,他們卻顯露出可惡的嘴臉。

惡仆用帶刺的長鞭抽打著阿娘,柔弱的她疼得在地上打滾,尖利的慘叫即將破口而出,眼神不期然地與邊上的稚子對視。

年幼的青竹淚眼婆娑,在另一個惡仆的鉗制下動彈不得。

阿娘硬生生地咬緊了牙,默默地忍受,淚水混合著血水糊了一臉。

沈綰靠坐在椅中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。那時候,她的臉還沒有帶上虛情假意的面具,眼中的惡意和恨意一覽無餘。

遭受百般磋磨後,阿娘痛苦不堪,幾次想要自我了斷。

可看到唯一的兒子,想到自己離去後,他將在這世間孤苦伶仃地活著,又只得咬牙忍耐。

誰知那一天,晨光熹微之時,阿娘走入他的房間,竟見到沈綰坐在他的床前,無聲地看著睡夢中的他,一臉的惡意令人心驚。

阿娘手中端著的餐食摔了一地,青竹一下子被驚醒。

他到現在都記得,她臉色慘白慘白的,眼中湧現深不見底的絕望。

那一陣沈綰罕見地沒有磋磨他們,她一改兇惡的面目,對他們關懷備至。沈綰甚至時不時地出現在他的附近,心情好的時候,她還會笑瞇瞇地遞給他一塊糖或糕點。

尚是稚齡幼童的青竹很快便忘了她可惡的一面。他躲在柱子或者花叢後,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。

沈綰十分有耐心,還對他露出了和善的笑意。

青竹發現,原來這個人笑起來,其實也很好看。

這一段時間,青竹卻沒有註意到,自己的阿娘活的格外提心吊膽。

半夜,她會突兀地推開青竹房間的門,確認他安然無恙後,楞楞地坐在他的床頭直到天明。

青竹偶爾夢中驚醒,見到瞪大眼看著他的阿娘,心中流露出微微的恐懼。

白天,只要他一刻不在她的視線之中,她就會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他。有時候,看到他手中的糖,她又會歇斯底裏地拍打他,並將糖狠狠丟掉。

青竹被嚇得哇哇大哭,阿娘像是突然清醒,停下手中的動作,不管不顧地將他摟在了懷中。

說不上來為什麽,青竹開始排斥她的靠近。

家中有一片竹林,林中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徑,道路盡頭有一座小小的亭子,檐下還掛著一串風鈴。

青竹並不喜歡那裏。那些高大又密集的竹子一片片的,在小小的孩子眼裏,不免有些陰森。

特別是深夜和下雨天,風過竹林時嗚嗚作響,像是有人在發出幽怨委屈的哭聲,年幼的青竹只覺毛骨悚然。

可是沈綰喜歡待在那兒。

不管是晴天還是雨天,她總是坐在亭中消磨時光。亭子後方有一一座小小的池子,池中有一座假山。

沈綰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地落在假山和池水上,久久無語。

青竹站在竹林外,臉上有些猶豫。

下人們說過,小公子啊,這是您的嫡母,你該親近她才是。

嫡母?青竹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。

下人們又說,就是母親的意思。

這個概念令年幼的孩子困惑,他不是已經有阿娘了嗎?

可他並沒有多想,還是走入了竹林之中。

沈綰像是在很遠又很近的地方,青竹克服心中的恐懼,邁開小短腿,鼓起勇氣踏上小徑。

天本就有些陰沈,兩側的竹子高大挺拔,遮住了天光,使林中更為陰暗幽密。

青竹抱住頭往前小跑,林中像是有野獸或怪物會跑出來似的,恐懼在想象中無限放大。

他咬牙硬撐著,出口近在眼前,那座亭子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。

他的嫡母站在亭中,正背對著他。

青竹停下了腳步,一時不敢上前。

沈綰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,沒有任何反應。

青竹緊緊地捏住自己的衣角,心中既渴望又害怕。

終於,他下定了決心,小心翼翼地上前,拉了拉沈綰的袖子。

“母親。”他第一次將這個稱呼說出口。

“嗯。”沈綰回頭看到了這個充滿稚氣的孩子,摸了摸他的頭發。

青竹心中充滿了歡喜。

自此之後,他便時時跑入竹林,待在沈綰身邊安安靜靜地玩耍。

在這裏,阿娘不會看到他。母親也不會看到阿娘。

看到正在看書的沈綰,青竹的臉上露出一個天真至極的笑容。

可阿娘還是看到了。

她的眼中一片麻木。從最初對沈綰的從仇恨,到後來的恐懼,再到此刻的麻木,她像是走完了一生。

阿娘不再癲狂,不再歇斯底裏,反而恢覆了父親在世時的樣子。

她描眉畫眼,細細地梳妝打扮一番後,便蓮步輕移去見沈綰。

那時候,他還不知道人恐懼到極點後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
她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欲望,只想以命換命帶走沈綰後,讓他好好地活著。

誰知本該只是一閨中婦人的沈綰,表現卻實在出人意料,阿娘沒能得手。

沈綰留了她一條命。

沒過多久,阿娘便一病不起,最終撒手人寰。

這事也是在冬天發生的,那一段時日,天色格外陰沈,陰雲似鉛堆積在天際,飛雪遲遲未落。

林青竹目光茫然地抱著自己僅剩的親人,她的靈魂去往了另一個世界,軀體在他懷中一點一點地失去溫度,而那時他懵懵懂懂,什麽也不明白。

雪最終落了下來。

那一天,沈綰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
事後她體體面面地將娘親的身後事辦好,村中人又是一陣唏噓。

他們個個誇讚她溫良寬厚,不愧是出聲簪纓的小姐,林家明媒正娶的夫人。哪怕林老爺和他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小妾曾那樣對她,她也能不計前嫌。

那一段日子過的像夢一樣,當時青竹並不覺得有多悲痛,在其後的歲月漸漸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,痛徹心扉之感鋪天蓋地而來,令人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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